周五人事通知我被辞退,我回公司办理手续退出工作群,删除领导,下午公司举行70亿融资会投资方请我做讲解,经理找不到人,会议全乱了

第1章
“你被辞退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人事主管王姐把文件甩到我面前,签字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桌沿停住。
我看着那张《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上面的理由写着“业务调整导致岗位缩减”。放屁。我们部门上周刚扩招了三个新人,全都是张经理的人。
“签字吧,别耽误彼此时间。”王姐低头玩着手机,连看都懒得看我,“赔偿金按规定给你,一个月工资,打到下个月发薪日。”
我笔尖戳在纸上,没动。
“一个月?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按规定应该是N+1,四个月。”
王姐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还不死心”的意味:“公司认定的就是一个月,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劳动仲裁,但时间耗得起的是我们,不是你。听说你房租刚续了半年?”
我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人事部手里捏着每个员工的租房合同复印件,那是去年办居住证时统一交的。房租押金一万八,加上未来半年的租金,十万出头。我现在卡里只剩两万多,仲裁耗上两三个月,我连饭都吃不上。
“张经理让签的?”我问。
王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里正巧碰见张明远。他穿着那件永远不合身的白衬衫,肚子把扣子撑得紧绷,看见我手里拿着离职文件袋,笑得和蔼:“签完了?那就尽快收拾东西,交接一下工作群和客户资料。”
交接。
我盯着他那张笑面虎的脸。三个月前,我牵头做的那套供应链金融系统马上就要上线,他当着全部门的面说“小林能力不错,这个项目做完我给你申请加薪”。系统上线前一周,他去跟总监汇报,从头到尾没提我一个字,把项目说成是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
上线那天,几个关键参数出了问题,他当着客户的面说“技术负责人不太熟悉业务逻辑”,把锅全扣我头上。
现在项目平稳了,我成了“岗位缩减”的对象。
“张经理,供应商对接的那个Excel表我存在部门共享盘里,还有几个配置文档……”
“不用了。”他摆摆手,“小陈已经接手了,你把你那些个人文件删掉就行,工作资料不用留,我们都有备份。”
都有备份。说得好像我是什么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我回到工位,拉出箱子开始收拾。部门里的人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抬头看我。就隔了一个工位的周怡,偷偷瞥了我一眼,马上又转回去,微信消息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群的消息。部门里关系好的几个人拉的小群,一共七个人,现在都在这个办公室里。
周怡:林哥,你们部门正在招人,你投简历了吗?
刘洋:别问了,人家现在是自由人,羡慕。
赵磊:自由?被辞退的自由?
然后是一片哈哈哈哈。
我盯着屏幕,手停在半空。
这些人,昨天还跟我一起吃午饭,还互相吐槽客户傻逼,还说要一起团建。今天我在收拾东西走人,他们在群里拿我当笑话。
我正要打几个字,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你已被移除群聊。
操作者是张明远。
他连这个群都盯着的。
我抬起头,看见张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笑着跟总监说话。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像在说“赶紧走”。
我把手机摔进箱子,打开电脑,点开企业微信。
工作群一共有十一个。项目群、部门群、跨部门协调群、客户对接群……我一个一个点开,一个一个退出。
点到最后一个是公司全员大群,三百多人。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没意义。闹大了丢人的是我,他们只会觉得我被辞退不体面。
我直接点退出。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张明远的头像,右键,删除联系人。
动作干净利落,像拔掉一根刺。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看见我删了张明远,表情像是看见我吃了苍蝇:“你疯了吧?把张经理删了?”
“他都把我开了,我还留着他过年?”我拉上箱子的拉链。
“你……”赵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我抱起箱子往门口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小林被开了。”
“知道,张经理的人嘛,早就预料到了。他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给关系户留的。”
“谁啊?”
“好像是张经理的外甥,刚毕业的那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门正好打开。里面站着总监陈国庆,手里拿着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是没看见我这个人。
我走进电梯,按下1楼。
门关上的瞬间,我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看见总监助理小跑着追过来,嘴里喊着“陈总,下午的融资会投资方已经到了”。
电梯门合上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沿石上。五月的风刮过来,卷着灰和柳絮,糊了我一脸。
手机响了,是合租室友刘哥:“兄弟,这季度房租该交了,你那边方便不?”
“方便,晚上转你。”
挂掉电话,我看着卡里两万三千块的余额,点开了招聘软件。最近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回复的只有三家,约了明天和后天的面试。
三年,加班到凌晨,随叫随到,肝出来的项目帮他张明远升了总监,换来一份“一个月赔偿”的辞退通知和一屋子的装死同事。
没关系。不就是重头再来吗?我二十四岁,技术不差,面试面就是了。
我在路边买了瓶冰红茶,拧开盖子,系统显示“谢谢惠顾”。
我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正想打个车回去,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前同事刘洋的电话。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林哥!你在哪?!”刘洋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公司楼下,怎么了?”
“你快回来!出大事了!那个融资会,投资方来了,点名要你去做系统讲解!张经理现在找不到人,会议全乱了!陈总脸都绿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哥?林哥你听没听见?你赶紧回来吧,陈总说——”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十八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融资会。70亿。
我在的时候,连个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都没人管。我走了,投资方指名要我讲解。
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林越先生吗?我是盛恒资本的投资经理,我们目前正在贵公司参与融资洽谈。根据我们前期尽调了解到的情况,贵公司的核心供应链金融系统是由您主导开发的,所以想请您来做系统演示和业务逻辑讲解。您现在方便回公司吗?”
声音很专业,语气很客气。
我握着电话,看着手里的纸箱。
“不好意思,”我说,“我已经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了。五分钟前刚办完离职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请问……您是被离职的吗?”
我没回答。
“林先生,我们盛恒资本对贵公司的投资意向是建立在您所描述的系统能力之上的。如果核心技术人员已经离职,我们的投资决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情况我们需要立即向合伙人汇报。”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周五。人事通知我是今天,融资会也是今天。
公司选在今天开融资会,选在今天辞退我。他们觉得系统已经上线了,技术文档交接了,我不重要了。
现在投资方点名要我讲解。
我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十八楼。
透过玻璃幕墙,隐约能看见会议室里人影攒动,有人在来回走动,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总监陈国庆。
我没接。
响了十五秒,挂了。
五秒钟后又响了。还是陈国庆。
连续第七次的时候,我接了。
“小林!”陈国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压得很低,“你现在在哪?赶紧回来一趟,投资方那边点名要你讲解系统,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你也是公司的一份子——”
“一份子?”我打断他,“陈总,我刚被辞退了。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今天起我跟贵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陈总,投资方催了”。
“小林,这个事情……辞退的事是人事那边走的流程,我不知情。这样,你先回来帮这个忙,有什么要求你提,我尽量满足。”
我笑了一声。
“陈总,我的要求很简单。撤销辞退通知,按N+1补赔偿金,张明远当面给我道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小林,这个……撤销辞退这个流程比较复杂,需要时间。你先回来,我们边讲边——”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把那张《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一阵风吹过来,撕碎的纸片被卷起来,落在路面上,被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碾了过去。
我拦下另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我刚要开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企业微信的消息提醒。
我愣了一秒。我已经退出了所有工作群,删了张明远,但账号还没注销。
消息来自公司全员大群。
陈国庆:@所有人 所有人都给我听着,立刻联系林越,让他马上回公司!投资方点名要他讲系统,找不到人,这单子黄了谁也别想好过!
两秒后,又一条。
陈国庆:张明远,你他妈干的好事!谁让你动他岗的?!
三秒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群里开始疯狂刷屏,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周怡:刚才不是还在笑人家吗?现在知道急了?
刘洋:我没笑啊,我什么都没说。
赵磊:张经理,你不是说系统你都能搞定吗?
接着是一条来自张明远的消息。
张明远:@所有人 谁有林越电话?赶紧发出来!
然后群消息变成了私信轰炸。赵磊、刘洋、周怡,甚至隔壁部门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发消息过来。
赵磊:哥,你电话多少?陈总要找你。
刘洋:林哥,你别生气,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你就回来一趟吧,我们都被骂惨了。
周怡:林哥,对不起啊刚才不该在群里笑你,你就回来帮帮忙吧,求你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师傅,走吧。”我对司机说。
“去哪?”
我想了想。
“先开着吧,往前开。”
出租车驶入主路,公司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手机屏幕还在亮,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在锁屏界面上滚动。
突然,所有消息停了。
然后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越先生,我是盛恒资本的合伙人沈铭。我和我的团队非常欣赏您在供应链金融领域的技术能力。刚刚得知您已从该公司离职,我这里有一个提议,不知您是否感兴趣。我的车已经在您公司楼下,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面谈。三点前,我等您。”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三分。
十七分钟。
出租车已经开出了三公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要掉头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后视镜里,公司大楼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点。
第2章
出租车在路口掉头。
我没说话,司机也没问,打了一把方向盘,拐回了来的那条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电话,是短信。我没看。
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时间是两点五十八分。
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停在门口,车牌号三个八,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车。
我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副驾上下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但不谄媚。
“林越先生?”
“是我。”
“沈总在车里等您。”他拉开后车门。
车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头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目光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上车。”
我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沈铭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这是你们公司提交给我们的技术尽调报告。第23页到第41页是关于供应链金融系统的技术描述,执笔人写的是张明远。”
我翻了翻,越看越想笑。
“这一页说系统采用的是分布式架构,实际上就是个单机部署的伪分布式。这一段描述的数据一致性方案,用的就是最基础的最终一致性,根本没提我们设计的那个补偿机制。还有这里,他把系统吞吐量夸大了三倍,这个数据在压测环境里从来没达到过。”
沈铭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你在的时候,系统是这样的。你走了之后,系统还会是这样吗?”
我没回答。
“林越,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沈铭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70亿,这是我们对这轮融资的初步估值。但估值的基础不是这家公司,而是这家公司所拥有的技术能力。尽调过程中我们发现,你们公司所谓的核心技术壁垒,说白了就是你写的那套系统。现在你走了,这个壁垒也就不存在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70亿不是投给那家公司的,是投给那个系统的。而那个系统,是你写的。”
“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盛恒资本的孵化协议模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不通过你现在的公司,直接跟你个人合作。你带着系统出来,我们出资成立新公司,你占技术股,30%。”
三十。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这家公司现在的估值撑死了十五个亿,30%就是四个半亿。沈铭开这个条件,不是因为我值这个价,是因为他投那家公司70亿的风险太大了,不如直接投资我,把系统连人带技术一起挖走。
“沈总,我跟前公司签过竞业协议。”
“我知道。”他笑了,“你的竞业协议我看过,限制范围是‘同类金融科技公司’。我们可以把新公司的业务方向稍微偏一下,做供应链金融+区块链溯源,不在竞业限制范围内。”
他想好了。全都想好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沈铭递给我一张名片,“但别太久。我这周就要做决策,要么投你们公司,要么撤。你要是在那之前给我答复,我可以把资金调过来。”
我接过名片,推门下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沈铭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对了,你们公司的人在上面等你,好像挺着急的。”
我抬起头,看见公司大门里站着三个人。
陈国庆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身后是张明远,衬衫领子敞开着,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再后面是人事王姐,抱着文件夹,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看戏。
“小林!”陈国庆快步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你上哪儿去了?投资方那边等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三点零二分。
距离我走出这栋楼,过去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刚才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陈总。”我把话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从法律意义上讲,我现在不是贵公司的员工,没有义务配合贵公司的任何工作。”
陈国庆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咬牙咬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事情是张明远处理得不当。”他侧过头,瞪了张明远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
张明远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笑,但这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林,这个事……是我考虑不周。你也知道,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我也是按上面的指示办事。但今天这个融资会对公司很重要,你能不能先帮个忙?有什么要求你提,我尽量满足你。”
“按上面的指示?”我重复了一遍,“张经理,辞退我的审批单上,你的签字在最上面。上面是谁的指示?你的上面不就是陈总吗?陈总刚才在大群里说不知情,那你听的是谁的指示?”
张明远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陈国庆的脸更黑了。
“行了行了,这个事情回头再说。”陈国庆挥手打断我,“小林,现在投资方那边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你先进去把这个讲解做了。其他的事情,我们周一上班再谈。”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下属干活,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没动。
“陈总,我刚才在电话里说了我的条件。撤销辞退通知,按N+1补赔偿金,张明远当面道歉。这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陈国庆的眼皮跳了一下。
“撤销辞退可以,但流程需要时间,这个我没办法立刻——”
“那就等流程走完了我再上去。”
我转身就走。
“林越!”陈国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门口几个路人都回头看。
我没停。
“你给我站住!”
我继续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姐小跑着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林越,你别冲动。”她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这样闹对你自己也没好处,你在这一行的口碑要不要了?以后找工作,背景调查还是要找我们公司的。”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
“王姐,你刚才让我签辞退通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王姐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微笑:“那是我的工作,没办法。但现在这个情况,你帮公司一把,公司以后也能帮你一把,互惠互利嘛。”
“互惠互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帮公司做完这个讲解,然后呢?公司继续辞退我,我继续出去找工作。这叫互惠互利?利在哪里?”
王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陈国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投资方要走?”
他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往楼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林越,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
“我的条件呢?”
“你先上去,条件我答应你!”
“书面确认。”
陈国庆深吸一口气,对王姐吼道:“给他写!现在就写!撤销辞退,按N+1补,让张明远写道歉信!写完让他上去!”
王姐手忙脚乱地翻开文件夹,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该有的都有了。
“行。”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走吧。”
电梯里只有我和陈国庆两个人。他站在我前面,后脑勺对着我,一句话不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林越,你今天做的这事,我不会忘。”
“陈总,你今天做的这事,我也不会忘。”
他冷哼一声,快步走出电梯。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投资方那边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分析师坐在两侧,中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深蓝色西装,坐姿笔挺,气场明显不是普通投资经理。
陈国庆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看向我。
“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专家林越,负责供应链金融系统的开发。”陈国庆脸上堆着笑,“刚才有点事情耽误了,不好意思。”
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衣服上。我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白T恤和牛仔裤,从早上被辞退到现在,连换衣服的机会都没有。
“你就是林越?”她问。
“是。”
“我是盛恒资本高级投资总监方澜。”她站起来,伸出手,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尽调报告里写的系统吞吐量是你在压测环境里跑出来的数据吗?”
握手的同时直接提问,不给任何缓冲。
“是。”
“实际生产环境的数据呢?”
“日均处理峰值达到报告数据的78%,瓶颈不在系统本身,在对端接口的响应速度。”
方澜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的分析师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但那个分析师的表情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认真,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陈国庆站在一边,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因为方澜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开始吧。”方澜坐回椅子上,“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我走到会议室前面的屏幕前,拿起遥控器。屏幕上显示的是系统架构图,但明显是张明远重新画过的版本,几个关键模块的位置标错了,连数据流向都画反了。
我皱了皱眉,把这页跳过,直接打开了自己电脑里的备份文档。
“这套系统的核心设计思路是去中心化的信任机制,通过智能合约实现多方对账。传统的供应链金融系统最大的痛点是数据孤岛,银行、核心企业、供应商各自有一套账,对账成本高,欺诈风险大。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构建一个联盟链,把关键的交易数据上链,实现数据共享但不互信。”
我一边说一边调出架构图,和刚才张明远画的那个版本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澜插了一句:“这个联盟链的方案在尽调报告里只字未提。”
“因为写报告的人看不懂。”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但余光能感觉到陈国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方澜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在笑还是在忍。
接下来四十分钟,我把系统的核心模块、技术亮点、性能数据、未来演进方向全部讲了一遍。讲到关键的地方,方澜会打断提问,问的问题很刁钻,明显是做过功课的。但每一个问题都在我的准备范围内,甚至有些问题问得比我自己想的还要深。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的时候,方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总,”她第一次主动看向陈国庆,“你们公司的技术能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这个预期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林越必须在核心团队里。”
陈国庆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当然,当然,林越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骨干,这个您放心。”
“我不是要你放心。”方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要的是书面承诺。林越的劳动合同必须锁定至少三年,离职条款里要明确竞业限制的范围和补偿标准。这些内容要在投资协议里写清楚。”
“这个……”
“有问题?”
“没有没有,完全没问题。”陈国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澜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技术很好。”她说,声音不大,只有我能听见,“但你不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才华。”
她走了。投资方的人跟着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国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行啊林越,长本事了。”陈国庆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当着投资方的面说我们的人看不懂你的报告,你挺会来事啊。”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陈国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食指戳着我的胸口,“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事实是,你的合同还是我说了算。刚才那份撤销辞退的书面确认,我能写就能撕。今天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给我记住。”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摸到了沈铭的名片。
方澜说我不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才华。
她说得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洋的消息。
“林哥,你刚才也太猛了吧,直接怼张经理看不懂你的代码。不过你小心点,陈总刚才回办公室摔了好几个杯子,张经理在走廊里骂了你十几分钟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是赵磊。
“哥,你听说了吗?陈总刚才让王姐重新拟你的合同,要改成三年锁定,离职赔三倍年薪。你这是要被锁死的节奏啊。”
我正要回消息,第三条消息弹出来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企业微信的全局通知。
林越 已加入“全员大群”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加的?
紧跟着是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名字让我瞳孔骤缩。
方澜:@林越 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盛恒资本总部,面谈。不用通过贵公司。
这条消息发在全员大群里。
三百多号人,全部看得见。
评论区瞬间炸了。
第3章
全员大群炸了。
周怡:“???”
刘洋:“这什么情况?”
赵磊:“卧槽,投资方直接在群里挖人?”
有人发了条消息又秒撤,但截图已经传开了。群里的消息滚动速度快到根本看不过来,有震惊的,有看戏的,有替陈国庆尴尬的,还有人直接在群里@张明远问“张经理你不是说系统你都能搞定吗”。
陈国庆没在群里说话。
但我能想象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必要看。方澜在群里发那条消息不是手滑,是故意的。她在告诉陈国庆一件事——我看上的人,你留不住。
周六上午,盛恒资本总部,国贸三期。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不打领带。面试也好谈判也好,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心虚,穿得太随便又不够尊重。这个度是我昨晚躺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知乎总结出来的。
前台报了名字,有人带我上去。
三十八楼,整层都是盛恒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前台,而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器,上面滚动着盛恒投资的portfolio公司名单,密密麻麻上百家,估值加起来是个让人头晕的数字。
方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CBD的天际线。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示意我坐下,对着电话说了句“今天就这样,我有个会”,然后挂了。
“坐。”她把手机关了机,推到一边,“我们聊聊。”
她今天的穿着比昨天正式,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首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认出了那个封面——是沈铭昨天给我看过的那份孵化协议模板。
“沈总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方澜翻开文件,“他给你的条件是30%的技术股,对吧?”
“对。”
“我觉得低了。”
我眉毛动了一下。
“30%是给普通技术合伙人的标准,你不是普通的技术合伙人。”方澜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恭维的意思,“你独立开发了一套完整的供应链金融系统,从底层架构到上层应用,从数据库设计到前端交互,全栈。这种级别的技术能力在市场上是稀缺资源,我查过,国内能做同样事情的团队不超过五个,但你是单枪匹马。”
她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这里,技术股比例改成40%。同时,你的薪水按照市场标准的1.5倍发,不设试用期,入职即正式。”
四十。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方总,你这个条件开出来,我很难拒绝。”
“那就别拒绝。”她合上文件,“还有第二个方案。”
“第二个方案?”
方澜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很多,只有三页纸。
“你在现在的公司待了三年,从头到尾搭建了一套系统,但你的名字甚至没出现在专利发明人里。你的经理拿着你的成果升了总监,你在他的汇报PPT里连个脚注都不是。”
她把文件推过来。
“第二个方案是,我们不通过你的公司,也不成立新公司。盛恒直接聘请你作为技术顾问,负责投后企业的技术尽调和系统架构咨询。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重新评估你前公司的技术价值,给出一个公允的估值建议。”
我明白了。
她在让我做决定——是拿40%的股份自己当老板,还是拿顾问费帮盛恒砍前公司的估值。
前者是赚钱,后者是报仇。
“两个方案都需要时间考虑。”方澜站起来,“不着急,你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前公司的融资窗口期只有两周。如果他们拿不到这轮融资,现金流撑不过三季度。”
我站起来,接过两份文件。
“方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或者说,为什么要给我开这么好的条件?”
方澜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林越,你是不是被你们公司PUA太久了,以至于有人正常对待你你就觉得对方在帮你?”
我没说话。
“我给你开条件是因为你值这个价。”她把手机开机,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堆消息,她看都没看,“你写的那个系统,国内能做出来的人不超过十个。你是其中之一,而且是里面最年轻的。我现在用一个相对低的价格锁住你,等三年后你的市场价翻五倍的时候,你会觉得我今天给你开的条件占了你的便宜。”
“所以现在是我占了便宜?”
“现在是你被我占了便宜。”方澜说得理所当然,“但没关系,你现在需要一个平台证明自己,我需要一个技术合伙人帮我搞定投后项目。我们是互相需要,不是谁帮谁。”
我拿着两份文件走出盛恒大厦的时候,手机震了。
陈国庆的电话。
我接了。
“林越,你现在在哪?”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在外面,有事?”
“公司这边系统出了点问题,客户那边的对账数据对不上,张明远搞不定。你过来看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陈总,现在是周六。”
“我知道是周六,但客户那边周一就要用了,你不过来我们没法交代。”
“陈总,你昨天刚把我辞退了,虽然你写了撤销通知,但流程还没走完。从法律意义上讲,我现在还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就算我是,周六加班也要提前通知,这是劳动法规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是不会去的。”
我把电话挂了。
三秒后,陈国庆又打过来。我接了,没说话。
“林越,我跟你说清楚。撤销辞退的通知我已经让王姐走流程了,周一上班就能办好。你现在还是公司的员工,公司有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服从安排。这是你的工作职责,不是你跟我讨价还价的筹码。”
“陈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系统出问题的时候你想起我了,融资讲解的时候你想起我了。但昨天你把辞退通知甩在我脸上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那是张明远的决定——”
“签字的不是他一个。你作为总监,人事变动你不知情?你在大群里说不知情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林越,你说这些没有意义。你现在还年轻,不要把路走窄了。在这一行,人脉和口碑比技术重要。你今天帮公司这个忙,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陈总,昨天你也说不会亏待我。然后你让王姐重拟合同,要锁我三年,离职赔三倍年薪。这就是你说的不会亏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气。
“你从哪里听说的?”
“陈总,你觉得现在公司里还有秘密吗?你摔杯子的事,全部门都知道了。”
“……”
“陈总,我周六要休息。系统的问题,周一上班了我再看。如果你等不及,可以找张明远,他不是什么都能搞定吗?”
我挂了电话,这次直接关机。
周日我没开机,也没去公司。
我在出租屋里把那两份协议看了八遍,划了重点,写了备注。40%技术股的那份,我算了一下,如果新公司能做到现在这家公司的估值水平,我的股份值六个亿。但前提是公司能做大,能融到下一轮,能活过前两年。
顾问的那份,签字费就够我还清房租,每个月的顾问费足够覆盖我的日常开销,再加上可以接别家公司的咨询项目,收入是现在的五倍。但这条路更自由,不需要被一家公司绑死。
两个方案各有利弊,但有一个共同点——不管选哪个,我都不需要回到那家公司了。
周一早上,我开机。
一百多条微信消息,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大部分来自前同事,少部分来自张明远和陈国庆。
赵磊的消息在最上面:“林哥你快回来看看吧,系统崩了,客户炸了,张经理在会议室里被客户骂了半个小时了。”
刘洋:“哥,你昨天没来是对的,整个部门被骂成狗了。张经理说他能搞定,搞了两天没搞定,客户说要终止合作。”
周怡:“林哥,听说你要跳槽去投资方那边了?真的假的?”
我没回任何人。
打车到公司,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吃早餐聊天,今天安静得像考场。
我走到办公区门口,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在吼。
“你们跟我说系统没问题,现在对账差了三千多万,这叫没问题?!”
“张总,您听我解释,这个误差是数据同步造成的,不是系统的问题——”
“不是系统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是我客户的问题?张明远,我跟你们合作三年了,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差错,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客户那边来了三个,领头的是合作方的副总张建国,五十多岁,脾气出了名的大。张明远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陈国庆坐在角落里,脸黑得像锅底,看见我进来,眼神复杂了一瞬。
张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这是谁?”
“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专家,林越。”陈国庆赶紧站起来,“系统就是他开发的,他对业务最熟悉。林越,你赶紧跟张总解释一下,这个对账差异是怎么回事。”
张建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开发系统的?你们公司的技术人员都这么年轻?”
我没接话,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张总,您先说差异出在哪个环节。”
张建国把报表摔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里,我客户的应付账款是八千两百万,你们系统里记的是五千零三十万,差了三千万。这三千万的缺口,你们怎么解释?”
我看了看报表上的日期和金额,脑子里过了一遍系统的对账逻辑,三秒钟后找到了问题所在。
“张总,这笔交易的对账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但你们客户的实际付款日是本月三号。我们的系统按照付款日来归集应付账款,你们按照对账日来归集,两者差了五个工作日,刚好跨了一个月。这个差异不是系统错误,是统计口径不一致。”
张建国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旁边自己的财务人员。
财务翻了翻报表,小声说:“张总,好像……确实是这样。这笔款子我们记在上个月底,但他们系统记在这个月初。”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张明远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他搞了两天没搞定的问题,我三秒钟找到了原因。
张建国重新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越。”
“林越,你过来,把这个逻辑给我详细讲讲。”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系统对账的完整逻辑讲了一遍,从数据采集到归集规则到差异处理机制,用了不到十分钟。张建国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你们公司的人不会用?”
这话是对着陈国庆说的。
陈国庆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张总,这个我们后续会加强培训——”
“培训?”张建国冷笑了一声,“你们的技术人员连自己开发的系统都讲不清楚,还需要一个不在岗位上的年轻人来救场。陈总,你觉得我还能放心跟你们合作吗?”
张明远的脸白了。
陈国庆的脸也白了。
张建国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林越,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系统方面的问题,我直接问你。”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正要扫码加微信,陈国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张总,这个不太合适吧,林越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有什么问题通过我们来沟通比较好。”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教我做事”。
“陈总,我刚才听你们的人说,林越上周被辞退了。这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张明远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陈国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张建国等了五秒钟,转头看向我:“林越,你自己说。”
我看着陈国庆和张明远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黑色喜剧。
他们辞退了我。然后求我回来救场。然后当着客户的面,被拆穿了辞退我的事实。
“张总,”我说,“我上周五确实被公司辞退了。今天回来,是办手续的。”
张建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国庆,”他直呼其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陈国庆脸上,“你辞退了核心技术人员,然后让他回来给你救场,你当我是什么?冤大头?”
“张总,不是,这个——”
“够了。”张建国抬手打断他,“我跟你们公司的合作,今天就到这里。后续的事,法务会跟你们联系。”
他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留下满屋子的沉默。
陈国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
“陈总……”
“你他妈干的好事。”
张明远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陈国庆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陈国庆看向我,深吸一口气。
“林越,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总监办公室。他关上门,拉上百叶窗,坐到椅子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方澜找你谈了什么?”
我没回答。
“她是不是要挖你?”
我还是没回答。
“林越,我直说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系统离不开你,客户也只认你。你提条件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看着他,想起三天前他戳着我的胸口说“你的合同还是我说了算”的样子。
“陈总,你上周五说让我提条件,我提了三个。撤销辞退,按N+1补,张明远当面道歉。你答应了两个,但张明远的道歉信我到现在没见到。”
陈国庆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张明远过来。”
十秒钟后,张明远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道歉。”陈国庆说。
张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林越,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对不起,辞退你是我的决定,我不应该这样做。”
“还有呢?”
“还有……系统的事情我不该抢你的功劳,不该在客户面前把问题推给你。”
陈国庆摆摆手:“行了,出去吧。”
张明远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门关上的瞬间,陈国庆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林越,你看,你的条件我都满足了。现在我们谈谈你的新合同。”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合同期限:三年。
离职赔偿:三倍年薪,外加竞业限制两年,范围覆盖“所有金融科技及相关领域”。
这个范围宽得离谱,等于我两年内不能在任何一个跟金融沾边的公司上班。
“陈总,这份合同跟之前王姐拟的那份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次是我亲自拟的。”陈国庆笑着靠在椅背上,“既然你那么重要,我肯定要给你最好的条件。薪水翻倍,职位升两级,直接向我汇报。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
我被辞退,然后被求回来,然后在客户面前拆穿了辞退的事实,然后被升职加薪,然后签一份让我两年不能跳槽的卖身契。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从上周五就开始设计的圈套。
辞退我是为了让我主动走,主动走就不用赔N+1。发现我走不了之后,就设计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把我锁死。等我签了这份合同,我就是他们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我看着陈国庆那张笑脸,突然笑了。
“陈总,合同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不急。”陈国庆笑得更深了,“你想看多久都行,反正系统的问题还要你处理。”
我走出总监办公室,手机震了。
方澜的消息:“考虑好了吗?”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张明远佝偻的背影。
我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签了。”
方澜秒回:“哪个?”
我正要回复,系统弹出一条新的企业微信通知。
全员大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陈国庆和方澜的聊天记录,不知道是谁截的。
陈国庆:“方总,林越的核心技术我们已经做了完整的文档备份和知识转移,即使他离开,也不会影响系统的正常运行。这一点请您放心。”
方澜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哦。”
这个“哦”杀伤力太大了,大到群里再次炸锅。
周怡:“陈总不是说系统离了林哥不行吗?”
赵磊:“这脸打得。”
刘洋:“所以到底谁在说真话?”
消息刷了一屏又一屏,直到陈国庆本人发了一条。
陈国庆:“截图是P的,请各位同事不要传谣。”
然后他撤回了这条消息。
因为发出去的那一刻,方澜在群里发了一份文件。
文件名:《关于终止对XX公司融资洽谈的说明》
全文只有一句话。
“鉴于目标公司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存疑,盛恒资本决定终止本轮融资谈判。特此说明。”
方澜。盛恒资本。
撤资。
在陈国庆发了那条消息的同一秒。
整层楼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了陈国庆办公室传来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第4章
那个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整层楼的寂静维持了整整三秒,然后被四面八方响起的手机提示音撕碎了。
消息在飞。不是传,是飞。
“盛恒撤资了。”
“70亿没了。”
“陈总把杯子摔了,这次是真的。”
“听说是因为林越。”
“不是听说,方澜在群里发的文件你没看吗?白纸黑字写的‘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存疑’——说的就是林越被辞退的事。”
我站在原地,手机震得像得了癫痫。
全是消息。全是人。全是在问我“怎么回事”的、跟我说“牛逼”的、还有让我“快跑”的。
赵磊的消息夹在中间,连发了五条。
“哥你看到了吗?盛恒撤资了!”
“70亿啊,就这么没了???”
“陈总刚才从办公室出来,脸黑得我跟他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张经理把自己锁在厕所里不出来,有人听见他在里面哭。”
“操,我是不是也该开始投简历了?”
最后一条我没回。
因为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国庆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静的那种没有表情,是暴风雨前的那种死寂。他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林越。”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没动。
“进来。”
我走进办公室。桌上碎了一个杯子,瓷片散了一地,咖啡渍溅得到处都是,连墙上的相框都歪了。陈国庆没坐在椅子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什么时候跟方澜谈的?”
“周六。”
“周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像是在确认什么,“上周五辞退你,周六你就跟投资方勾搭上了。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我没回答。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夜和愤怒混在一起的那种红。
“你知道这轮融资对公司的意义吗?”
“知道。”
“你知道盛恒撤资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公司撑不过三季度。”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总,不是我让盛恒撤资的。”我把声音压得很平,尽量不让任何情绪露出来,“盛恒撤资是因为他们发现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不稳定。这个‘不稳定’不是我造成的,是你和张明远造成的。你们辞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投资方会怎么看?”
陈国庆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少在这给我讲道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就是记恨!就是报复!我告诉你林越,你以为你赢了?盛恒不投我们,你以为你就能拿着我们的技术出去卖钱?你签了竞业协议的!你哪儿也去不了!你的技术烂在你手里,你一分钱也赚不到!”
他越说越大声,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门口偷听,不止一个。
我看着陈国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平静。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那种“我知道了结局”的平静。
“陈总,竞业协议我签过。但竞业协议的前提是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或者合法解除后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你辞退我的时候,赔偿金只给了一个月,竞业补偿金只字未提。按照劳动合同法,你超过一个月没支付竞业补偿,竞业协议自动失效。”
陈国庆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慌张。那种被人戳到死穴的慌张。
“你——”
“需要我把法条背给你听吗?《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用人单位不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超过一个月的,劳动者有权解除竞业限制约定。”
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陈国庆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笑,然后又迅速消失了。
“所以,”我看着陈国庆的眼睛,“你现在拿什么锁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陈国庆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发抖。
“林越,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听都没听过的疲惫,“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盛恒撤资,其他几家投资方肯定也会观望。没有这笔钱,公司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一百多号人全部失业。你是技术出身,你知道写代码有多苦,这些人里有刚毕业的,有要还房贷的,有刚生了孩子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里真的有泪光了。
“你不能看着他们全都失业吧?”
我看着他,觉得荒诞到了极点。
五分钟前他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记恨、报复、想赚黑心钱。现在他发现骂不管用,开始打感情牌了。打的是别人的感情,不是他的。
“陈总,这一百多号人失业,是你造成的,不是我。”
陈国庆的肩膀塌了一下。
“你辞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房租要交?张明远抢我功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刚毕业三年,需要业绩来证明自己?你让王姐重拟合同锁我三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有人生规划?”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陈国庆没说话。
“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人替我想。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了,就要我来替你们想?凭什么?”
我转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赵磊在最前面,手机举着,屏幕对着我——他一直在录音。其他人看见我出来,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退,唯独周怡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
“林哥,”她的声音很小,“你真的要走?”
“手续还没办完。”
“我不是说手续。”她咬着嘴唇,“我是说,你真的不管我们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她那天在小群里发的那条“林哥,你投简历了吗”。我以为她在嘲笑我,但此刻我想起来,那条消息是在我被辞退之后第一个发来的。
“我没法管。”我说,“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走廊尽头,张明远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这次是真的收拾,不是上次那样装装样子。我把自己写的代码备份从电脑里拷出来,有用的文档打包,个人文件清理干净。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熟练得像是排练过。
王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越,这是你的离职证明和社保转移单。赔偿金下个月打到卡上。”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的是“个人原因”。
“王姐,这个不对。我是被辞退的,不是主动离职。你给我改成‘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
王姐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规定?”我看着她,“你上周五让我签辞退通知的时候,说的是‘一个月赔偿金’。现在赔偿金变成一个月的了,离职原因也变成个人原因了。王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王姐的表情僵住了。
“劳动法规定,被辞退的离职证明必须如实填写解除原因。你写‘个人原因’,是想让我领不了失业金?”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工位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姐咽了口唾沫:“我回去改。”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逃。
我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背包,站起来。赵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递给我。
“林哥,拿着喝。”
我看了一眼可乐,又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还在群里笑我被辞退吗?”
赵磊的脸瞬间涨红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接那罐可乐,背着包往门口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周怡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
“林哥,你中午还没吃饭吧,这个拿着。”
我没动。
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林越,牛逼!”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1楼到了。
门打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比上周五温柔了很多。
手机震了。方澜的消息。
“想好了吗?”
我打了三个字:“第一个。”
方澜秒回:“40%技术股,新公司注册材料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这周能签?”
“能。”
“好。还有一件事,你前公司的技术估值报告,我需要你帮忙做。不是为难你,是正常流程。你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套系统的真实情况,由你来评估最客观。”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离职证明,看了一眼盛恒大厦的方向。
“可以。”
方澜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里。我们正式启动。”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十八楼那扇窗户。
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能想象那扇窗户后面正在发生什么。
陈国庆在办公室里摔东西。张明远把自己锁在厕所里不敢出来。王姐在改我的离职证明。一百多号人在工位上疯狂刷招聘软件。
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天。
周五我被辞退。
周一我成了他们的救世主,然后又亲手把救世主的位置砸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越先生,您好。我是鼎辉资本的投资总监,我们听说了盛恒资本退出XX公司融资的消息,想跟您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您现在方便吗?”
鼎辉资本。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方便。但我不代表任何公司,我只能以个人身份聊聊。”
“没关系,我们就是想听听您的看法。另外,我们也在关注供应链金融赛道的技术人才,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考虑新的机会?”
我握着手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可以考虑。”
“太好了。那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公司楼下咖啡厅见?”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方澜的offer是40%技术股,但那是新公司,一切从零开始。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承受巨大的不确定性。而鼎辉是成熟的投资机构,如果他们愿意提供顾问合同或者直接的就业机会,那是更快更稳妥的路。
两条路,一条是当老板,一条是当顾问。哪个更好?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有得选。
上周五,我拿着两个月的赔偿金站在这里,连房租都凑不齐。今天,我手里握着三家机构的选择权。
不到三天。
这一切快得不真实。
但我知道,最疯狂的部分还没开始。
因为我还没告诉任何人——那套系统真正的价值,不只是供应链金融。我写代码的时候,在里面留了一个模块,一个连张明远都不知道的模块。那个模块的功能,足以让这套系统的估值翻倍。
但这个秘密,我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再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怡的消息。
“林哥,陈总刚才开会了,说公司要裁员30%。大家都在传,说是因为你害的。”
我把消息读了,没回。
关上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盛恒大厦。”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加我好友,备注写着:“林越你好,我是陈国庆的妻子。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这条好友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陈国庆的妻子?找我聊什么?
我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
手机又震了。同样一个微信号,又发了一条申请,备注换了内容。
“我知道张明远的事。你不接的话,会后悔。”
张明远的事?
什么事?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过各种可能性。
出租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车停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亮得刺眼。
我点了通过。
第5章
对方通过了好友申请,但没说话。
我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出租车上了三环,堵在车流里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对话框空空荡荡,像是对面那个人也在犹豫。
终于,一行字跳出来。
“你不是陈国庆。”
我打了三个问号过去。
“我是他妻子,但这条消息不是他让我发的。他不知道我找你。”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一个妻子背着丈夫加前员工的微信,开场白就是“你会后悔”——这不是来聊家常的。
“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很久。出租车往前挪了不到一百米,她的消息才蹦出来。
“张明远拿了公司的客户数据,卖给了一家竞对。我有证据。”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你做的那个系统上线之前,张明远就知道自己搞不定技术,但陈国庆把项目交给他负责,他怕出事影响自己的位置,就想好了退路。他跟竞对公司的人接触了,用系统的部分设计文档换了30万。那家公司现在做的产品,跟你们的系统有70%的相似度。”
车里的空调呼呼地吹,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30万,打的是张明远小舅子的账户。他小舅子是我表弟。他不知道这层关系。”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你为什么告诉我?”
这次她回得很快。
“因为陈国庆不让我说。他说公司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浪,融资的事已经黄了,如果客户数据泄露的事再爆出来,公司就真的完了。但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张明远偷的是你的东西,你花了三年写的代码,他30万就卖了。”
出租车终于挪过了堵点,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还有一件事。”她又发了一条,“张明远不只是卖了设计文档。他把你系统的几个核心算法逻辑也给出去了。那家竞对公司现在已经推出了类似的产品,下个月就要正式发布了。到时候,你前公司的客户会大面积流失,因为竞对的价格便宜40%,功能几乎一样。”
我看着这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清醒。
张明远辞退我,不是因为我碍事。是因为他知道系统出问题的时候我会被发现,而一旦我被发现是真正的开发者,他卖技术的事就会暴露。他要在事情败露之前把我清理出去,把所有东西都扣在我头上。
辞退我,是为了灭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作为被偷了东西的人,应该知道真相。”
消息到这里就停了。她没再发任何东西,头像灰了,不知道是下线了还是把我删了。
我拨了方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总,出了点事。”
“说。”
我把陈国庆妻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方澜听完,沉默了五秒钟,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得像在数数。
“你相信她?”
“我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那家竞对公司下个月发布产品。如果产品和我们的系统有70%相似度,那就是真的。”
“70%的相似度,在法律上很难认定为侵权。”方澜的声音很冷静,“算法逻辑可以重新实现,代码可以重写,只要不直接复制源码,打官司赢面不大。”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件事你不能从正面打,要从侧面拆。张明远卖技术这件事,陈国庆知道吗?”
“他妻子说他知情,但压着不让说。”
“那就对了。”方澜的语气突然轻松了一些,“陈国庆压着这件事,不是为了保张明远,是为了保融资。现在融资已经黄了,他没有理由再压着了。你不一定要自己去揭这件事,你可以让陈国庆自己去揭。”
“怎么让他揭?”
“你觉得,如果陈国庆发现张明远要带着客户跳槽去竞对公司,他会怎么做?”
我握着电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方澜打断我,“你明天先过来签协议,其他的事,不急。”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三年前我毕业进了这家公司,张明远是我的面试官。他问我技术问题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但笑得特别和蔼。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虽然技术不行,但人挺好的,至少态度好。
后来我才知道,“态度好”是一个技术不行的人唯一的武器。
他靠“态度好”爬到了经理的位置。他靠“态度好”把我的成果变成了他的。他靠“态度好”在辞退我的时候笑着把文件推过来,说“林越,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现在我知道了他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30万。
他三年的职业生涯,我的三年的代码,客户的信任,公司的未来——全加起来,30万。
手机又震了。是赵磊的消息。
“林哥,出大事了。张经理刚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封辞职信,说这周末就走。陈总没批,他直接旷工走了。”
张明远要走。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我刚知道他要跳槽去竞对,他就要走。
我打了四个字:“什么理由?”
赵磊秒回:“说是身体原因,要回老家休养。但谁信啊,他老婆孩子都在北京,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大家都在猜他是找到下家了。”
下家。
那家竞对公司。
他卖了我的技术,拿到了30万,现在要带着完整的知识跳槽过去拿更高的薪水。那边有他的技术文档,有他的算法逻辑,甚至可能有他偷偷导出的部分源码。
如果他真的过去了,三个月内,那家公司就能复制出90%的系统。
到时候,前公司的客户会被蚕食殆尽,一百多号人全部失业,而张明远坐在竞对公司的办公室里,拿着双倍薪水,笑着喝咖啡。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但我不能直接动手。我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根基,没有话语权,没有影响力。直接跳出来指控张明远,只会被反咬一口说我诬陷,说我被辞退后怀恨在心。
我需要一个局。
一个让张明远自己走进来、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局。
出租车停在盛恒大厦楼下。我下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国庆。
我接了。
“林越,张明远的事你知道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
“知道。”
“他走了,客户数据他带走了一部分。我刚发现的。”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打算报警。”
我愣了一下。
“林越,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压着这件事是为了保自己的位置。但你说对了一件事——这一百多号人的饭碗,我不保,就没人保了。张明远卖技术的时候,我想着先把融资搞定再处理。现在融资搞不定了,我不能再让客户流失。报警是唯一的办法。”
“报警需要证据。”
“我有。他小舅子的账户流水,我让人查了。30万,分两笔打的,时间点和那家竞对公司的技术立项时间完全吻合。”
我的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
“陈总,报警之前,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
“让张明远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事情败露。他为什么急着走?因为他知道你知道了他卖技术的事,他要跑。但你如果让他觉得你已经认命了,觉得他已经安全了,他就会放松警惕。他会去做一件事——把那套系统最后的几个核心模块也带走。”
电话那头,陈国庆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你怎么知道还有核心模块?”
“因为那套系统里有一个模块,是我留的。”我攥紧手机,“连张明远都不知道的模块。”
隧道里信号断了。
通话中断的那一刻,出租车刚好从隧道冲出来,阳光猛地灌进车厢,刺得我眯起了眼。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停在“8:47”。
我重新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总,我刚才说到哪了?”
“你说有一个张明远不知道的模块。”
“对。这个模块是整个系统的底层安全架构,负责所有数据流转的加密和鉴权。没有这个模块,系统只是一堆裸露的接口和数据表,安全性约等于零。张明远拿走的那些文档和代码,在这个模块面前都是废纸。”
陈国庆沉默了三秒。
“所以那家竞对公司复制出来的系统,根本不能用?”
“能用,但用不了多久。数据流转会出问题,鉴权会失败,安全性会有致命漏洞。到时候客户会发现,表面上功能一样的系统,实际用起来千疮百孔。他们会回来的。”
“但你凭什么觉得张明远会回来拿这个模块?他不知道这个模块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全了。”
“对,他不知道。但你可以在他面前演一出戏,让他以为这个模块的价值已经暴露了,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拿到手。”
“怎么演?”
“你告诉张明远——不,你让张明远不小心听到——说公司找到了新的投资方,对方估值比盛恒还高20%,唯一的要求是系统的安全性必须通过第三方审计。而这个审计的关键,就是一个加密模块。你假装你才刚发现这个模块的存在,在电话里跟人讨论它的价值,让张明远听到。”
出租车停在盛恒大厦门口,我推门下车,站在路边,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电话那头,陈国庆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苦涩的笑。
“林越,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帮你最恨的人——帮你最恨的、辞退了你的、压榨了你的公司,去抓一个混蛋。”
“我不是在帮你,陈总。”我抬头看了一眼盛恒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是在帮我自己。他偷的是我写的东西,那是我的三年。谁也别想偷了我的东西还能全身而退。”
挂了电话,我走进盛恒大厦的大堂。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在不锈钢墙壁上,闭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五,我被辞退。
周六,方澜开出了40%技术股的offer。
周一,我回到公司,替他们解决了客户的问题,拒绝了陈国庆的卖身契,看着盛恒撤资。
现在,周二还没到,我已经在布局一个抓张明远的局。
这一切发生在三天之内。
三天前,我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技术人员。
三天后,我手里握着三家机构的选择权,知道了张明远偷技术的真相,正在和陈国庆合作设局。
电梯门打开,方澜站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签吧。”她把笔递给我,没有任何寒暄。
我接过笔,翻开文件。
第一份,技术股协议。40%。
第二份,是另一份文件。我的目光落在上,停住了。
“方总,这是什么?”
“你的第二份offer。”方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技术顾问协议,盛恒资本直接聘你。签字费200万,年薪另算。”
“我不是已经选了第一个吗?”
“我知道。这是备选。如果新公司注册过程中出了任何问题,你可以随时切换到第二个。我不希望你因为没有退路而被陈国庆那边的人拿捏。”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女人把一切都算好了。
“方总,你就不怕我拿了签字费就跑?”
“你不会。”她笑了一下,“你是一个被人偷了东西会想方设法拿回来的人。这种人最值钱的不是技术,是执念。”
我在两份文件上都签了字,把一份递给她,一份装进背包。
“新公司的事,这周启动。你负责技术架构,我来找客户和资金。”方澜收好文件,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走出盛恒大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陈国庆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我约了张明远来办交接,你需要在场。”
“他知道我会在吗?”
“不知道。你提前来,躲在会议室隔壁的小房间里。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十八个小时。
这十八个小时里,张明远还觉得自己是天衣无缝的赢家。他觉得自己拿了30万,卖了技术,辞退了碍事的人,全身而退。
他不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那个陌生微信号——陈国庆的妻子。
“林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跟你说的事告诉陈国庆。你刚才跟他通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你说那个模块的时候,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你应该谢谢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是你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我。”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再回复。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张明远。
明天见。
第6章
上午九点四十五,我从公司后门的货梯上去,绕过了前台,没让任何人看见。
小房间在会议室隔壁,原本是个杂物间,现在清空了,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台显示器。显示器连着会议室的摄像头,张明远坐的位置刚好在画面正中央。
陈国庆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眼圈发黑,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到了吗?”我问。
“在地下停车场,坐了十分钟了,没上来。”陈国庆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来。他可能已经猜到我发现了。”
我盯着显示器。画面里会议室空荡荡的,长桌擦得很干净,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那是陈国庆让人准备的虚假的“新投资方技术尽调清单”,里面重点标出了“底层安全架构”和“加密鉴权模块”。
这是诱饵。
九点五十五,会议室的门开了。
张明远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看起来比上周五好了不少。他扫了一眼会议室,没看见陈国庆,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刷。
陈国庆从小房间的屏幕上看着他,一言不发。
十点整,陈国庆站起来,端着他的凉咖啡推门走进会议室。
“来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坐在张明远对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打招呼。
“陈总。”张明远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讨好里带着戒备,热情里藏着算计,“您找我交接,我就来了。虽然我已经辞职了,但毕竟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该交接的还是要交接清楚。”
陈国庆没接话,把桌面上的那份技术尽调清单推过去。
“这是新投资方要的材料,你是技术负责人,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张明远接过文件,翻了翻。我盯着显示器上他的微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底层安全架构”那几个字上时,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陈总,这个‘加密鉴权模块’,系统里有这个东西吗?”他的语气像是真的在疑惑,“我做了这么多年技术,好像没见过这个模块。”
陈国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个模块是系统最底层的安全架构,当初开发的时候考虑到核心技术保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连林越都不清楚这个模块的具体实现。”
我在小房间里差点笑出声。
连林越都不清楚。陈国庆这句谎话说得太狠了——他在暗示张明远,你拿走的那些东西不是全部,真正值钱的部分被我攥在手里,而你以为自己偷全了,其实只偷了一半。
张明远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但很快被专业的笑容盖住了:“原来是这样。那这个模块的文档和代码在哪?我好整理给投资方。”
“在另一个地方。”陈国庆放下咖啡杯,“我现在不方便拿出来。等投资方的意向确定了,我再披露。”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件事——他在算。他在算这个模块的价值,在算自己拿走的那些东西少了这个模块还能不能用,在算要不要回来偷这第二把。
“陈总,那今天交接什么?”张明远合上文件。
“交接你的工作。你把手里剩下的客户资料、项目文档、还有你那部分代码都交出来,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张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手里的东西都已经交过了。”
“是吗?”陈国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张明远面前,“那这份客户名单是怎么回事?这个客户——恒通集团,上个月还在跟我们谈合作,这周就签了竞对公司。他们的产品跟你拿走的那份设计文档有70%的相似度。你觉得这是巧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
张明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坠,像是脸上糊了一层正在干裂的泥。
“陈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陈国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张明远,我在你身上花了五年时间,从普通工程师把你提到经理,我给你机会,我给你资源,我给你团队。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把我最大的技术资产30万就卖了。”
“我没有——”
“你小舅子的账户,30万,分两笔,第一笔是去年十二月十五号,第二笔是今年一月二十号。需要我把银行流水打印出来给你看吗?”
张明远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那种一瞬间血全部褪去的白,像有人把电源拔了。
“陈总,这个钱……是我小舅子自己的生意——”
“够了。”陈国庆抬手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对质的。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把剩下的东西全部交出来,签一份承认盗取商业机密的陈述书,我可以在报警的时候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张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报警?你要报警?”
“我已经报警了。”陈国庆说,“九点四十,在你进公司之前。警察在楼下等着,就等我一句话。”
张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乱扫,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不是认输的笑,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笑。
“陈总,你报警,你有证据吗?银行流水只能证明我小舅子收过钱,不能证明是我收的。那家竞对公司的技术文档,你做过比对吗?代码有抄袭痕迹吗?算法逻辑一样不代表侵权,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你报警,我只能说你报了个寂寞。”
陈国庆的表情没变,但我知道他慌了——因为张明远说的对。30万的银行流水打在他小舅子账户上,他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竞对公司的产品还没发布,没有源码比对,技术侵权的证据根本不够。
张明远重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陈总,我跟了您五年,您什么水平我清楚。技术您不懂,法律您也不懂,您唯一的本事就是坐在这里吓唬我。但我不吃这一套。”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
“东西我交完了,交接手续您爱签不签。从明天开始,我跟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您要报警您报,我等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
陈国庆坐在椅子上没动,甚至没看张明远一眼。他只是伸手拿起了手机,按了一个键。
“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不是警察。
是我。
张明远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彩——从得意到震惊,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恐惧。那是一条清晰的、肉眼可见的崩塌曲线。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尖了。
“我来交接。”我说,“交接你偷走的那部分东西。”
张明远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了一声冷笑:“林越,你一个被辞退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交接?”
“被辞退?”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在他面前,“这是周五签署的《撤销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上面有陈总的签字和公司公章。我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从来没有被正式辞退过。”
张明远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猛地转向陈国庆:“你们串通好了?”
陈国庆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张明远不到一米。
“张经理,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不是你偷了技术,不是你卖了公司,而是你偷了我的东西之后还想把我扫地出门。你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拿着那30万走人,没人会发现。但你非要辞退我,非要把我逼到绝路上,非要让我有充足的理由去查这件事。”
张明远的下巴在抖。
“你辞退我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你以为我认了。你以为我是一个被人欺负了只会往肚子里咽的软柿子。但你忘了一件事——那个系统是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说话。
“意味着你偷走的每一份文档、每一段代码、每一个算法逻辑,我在三天之内就能全部证明是你的复制品。因为我有开发日志,有代码提交记录,有设计文档的原始时间戳,有你根本不知道的、埋在整个系统最深处的数字水印。”
张明远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数字水印?”他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数字水印?”
“我在每一份核心代码里都埋了加密签名,用的是我自己的私钥。任何被复制出去的代码,只要经过反编译,都能提取出这个签名。这个签名的法律效力,相当于我在每一行代码上都写了‘林越著’三个字。你偷了这些东西出去,等于偷了贴了我名字的东西,全世界都能看出来是你偷的。”
张明远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会议桌上,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
“你在诈我。”
“我从来不诈人。”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他看。
那是一个代码托管平台的私有仓库页面,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次代码提交的时间、内容和提交者签名。最早的记录是三年前的,最新的记录是上周四——我被辞退的前一天。
“每一行代码都有时间戳。你的那家竞对公司,他们拿到你的文档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我的代码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在法庭上拿不出任何原创性的证据,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在我之后才出现的。只要你的竞对公司发布那个产品,我就可以起诉他们技术侵权。到时候,法庭会要求他们提供源码比对,一比就能看出来是从我的东西改的。”
张明远盯着那个页面,慢慢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国庆。
“你们……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不是从一开始。”陈国庆终于开口了,“是从你决定偷公司东西的那一刻开始。”
张明远忽然笑了。
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感动的眼泪,是崩溃的眼泪。
“你们赢了。”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签陈述书。”陈国庆把那页纸推过来,“把你怎么偷的技术、怎么卖的、卖给谁、拿了多少钱,全部写清楚。签字画押。”
张明远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看着那页纸,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写。
整整写了二十分钟。
写完之后,他的脸色已经不像活人了。笔从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
陈国庆拿起陈述书,看了一遍,递给我。我折好,放进背包。
“你可以走了。”陈国庆说。
张明远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林越,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最恨你的是,你写的那些代码,我真的看不懂。”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带了五年技术团队,所有下属的代码我都能看懂,唯独你的,我看不懂。你知道那对一个经理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不是你的领导,我只是你的累赘。”
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小房间的门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人。
是陈国庆的妻子。
她从头到尾都在。从张明远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那扇门后面,通过手机录音,把整段对话完整地录了下来。
陈国庆看着他的妻子,嘴唇动了几下,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对不起。”
他妻子没回应,只是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我:“林越,谢谢你。”
我点点头。
陈国庆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抽空了自己。他看着天花板,声音飘忽得像在自言自语。
“林越,公司现在……还撑得住吗?”
“那取决于你接下来做什么。”
“什么意思?”
“盛恒撤资,是因为他们认为核心技术团队不稳定。现在张明远走了,问题解决了。你可以重新跟盛恒谈。”
陈国庆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
“方澜会听我的?”
“她不会听你的,但会听我的。”我拿出手机,翻到方澜的对话框,递给他看,“新的投资意向书,盛恒已经准备好了。投资金额不变,但条件变了——核心技术团队必须以我为负责人,锁定三年。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陈国庆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接受。”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收回来,“我要重新谈我的劳动合同。赔偿金的事我不追究了,但我的职位、薪资、股权,全部重新谈。”
“你要什么条件?”
“技术副总裁,直接向CEO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管理层。薪资翻三倍。股权1.5%。”
陈国庆咬了咬牙:“股权太高了,1%。”
“1.2%。”
“成交。”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握了上去。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赵磊、刘洋、周怡,还有整个部门的所有人。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看见了张明远那张灰白的脸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见了他踉跄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
周怡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到她面前,把上周五她塞给我的那个塑料袋——面包和牛奶——放在她桌上。
“谢谢。”
然后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
电梯往下走。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脑子里把过去五天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周五被辞退,周一设局抓人,周二拿到陈述书。
五天。
我用了五天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变成了技术副总裁,拿到了股权,拿到了更高的薪资,拿到了整个团队的掌控权,让一个偷了我东西的人签了认罪书。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从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变成了一个会设局、会算计、会利用人性弱点的人。
但我不后悔。
因为在这个游戏里,不变成猎人,就只能当猎物。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五月底的风吹在脸上,比上周五暖和了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方澜的消息。
“搞定了?”
“搞定了。”
“新投资意向书我发到陈国庆邮箱了。你那边的工作交接什么时候完成?”
“周一正式上任。”
“好。对了,那个模块——你留在系统里的那个加密模块——是真的还是你编出来骗张明远的?”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方总,您猜。”
方澜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十八楼那扇窗户。
这一次,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不再刺眼。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是我想的,是用户给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
这就是整个故事。
从上周五到这周二。从最底层到最高处。从被扫地出门到掌握全局。
五天。
我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盛恒大厦。”
“又来?你这几天天天去那儿。”
“以后可能天天都要去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一脚油门,车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公司大楼越来越小。
但我这次知道,我还会回来的。
不是作为那个被辞退的林越。
是作为——他们离不开的林越。
第7章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五。
我穿着新买的深灰色西装,站在公司大堂的电梯前。西装是昨天在国贸买的,花了我小半个月的薪水,剪裁合身,面料挺括。方澜的原话是“你不能再穿着T恤进会议室了,投资方看人先看衣”。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里面站着两个人,都是其他部门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我余光看见他们手指根本没在屏幕上滑动。
消息传得比电梯快。
十八楼,门打开。
走廊里铺了新地毯,灰蓝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前台后面的墙上换了一块新牌子——不是公司换名字了,是公司的Logo换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盛恒资本战略投资企业”。
方澜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上周五才签的投资意向书,这周一品牌标识就已经换了。这个女人做事从来不等。
“林总,早。”
前台小姑娘叫宋倩,比我小两岁,平时见了面也就点点头。今天这个“林总”叫得顺溜得像是练了一早上。
“早。”我点了下头。
走进办公区,所有人的目光都粘了过来。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我但脖子僵得像落枕,还有人故意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紧紧的。
赵磊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递过来。
“林总,你的咖啡,多加了一份浓缩,你喜欢的口味。”
我看着他。上周五他递给我一罐可乐,我没接。今天他换成咖啡了。
“放我桌上。”我说。
赵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马上笑着点头:“好嘞。”
我走进新的办公室。以前是张明远的,现在门口的名牌换成了“林越 技术副总裁”。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CBD的天际线。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一沓整齐的文件,还有一束花——没有署名,但卡片上写着“恭喜”。
我把花推到一边,坐下来,翻开文件。
第一份是新合同,技术副总裁,薪资三倍,股权1.2%,直接向CEO汇报。我已经看过三遍了,但还是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第二份是张明远的陈述书复印件,原件在律师手里。他的字迹很潦草,最后几行几乎辨认不出来,但关键信息都在——偷了哪些文档,卖给了哪家公司,拿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转的账,全部都写了。
第三份是那家竞对公司的资料。宏图科技,去年刚成立,注册资本500万,主要做供应链金融软件。创始人叫马骏,之前在一家二线互联网公司做过产品总监。公司目前只有十二个人,靠一款半成品软件拿到了天使轮融资,正在谈A轮。
他们的那款半成品,就是从张明远手里买的设计文档改出来的。
我合上文件,拿起手机,给方澜发了条消息。
“宏图科技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澜回得很快:“先不动。等他们产品发布再说。到时候你拿着源码比对去起诉,一告一个准。现在动手,他们可以狡辩说还没正式使用。让他们把产品推到市场上,把证据做实,然后再收网。”
“要等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这段时间你正好把前公司的系统做一次大的版本迭代,拉开技术差距。到时候宏图的产品上线了,客户一对比就会发现,他们抄的是旧版本,新版本的东西他们根本跟不上。到那时候不需要你起诉,市场就会淘汰他们。”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方澜这个人,杀人不见血。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周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白色衬衫配浅灰色半身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利落了不少。
“林总,这是今天的部门晨会安排,你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没有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我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会议议程。
“这个晨会,张明远以前是怎么开的?”
周怡犹豫了一下:“他基本不开晨会,偶尔开一次也就是念念报表、问问进度,没什么实质内容。”
“今天我来开。”我合上文件夹,“通知所有人,九点十五,会议室。”
周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周怡。”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周五那天,你为什么要给我买面包和牛奶?”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睛:“因为……我没在群里笑你。”
“我知道。”
“我那天发的那条消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想问你有没有投简历。但赵磊和刘洋他们在群里接话接得太快了,我想解释的,但张经理那时候已经开始盯我了,我怕说多了反而给你惹麻烦。”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了。去吧。”
周怡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九点十五,会议室。
人坐满了。技术部门一共二十三个人,今天到了二十二个——有一个上周五已经提了离职,今天没来。长桌两侧坐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低声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这种安静不是尊重,是紧张。他们不知道新来的技术副总裁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五天前还被他们当中某些人嘲笑过的同事,现在坐在了他们头顶上。
我站在白板前,没坐下。
“今天这个会,我只说三件事。第一,张明远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不重复。第二,公司的融资已经落地,盛恒资本领投70亿,条件是技术团队必须以我为负责人。第三,从今天开始,技术部门的工作方式全部重新定。”
我从兜里抽出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以前的工作方式是这样——产品提需求,设计出原型,开发写代码,测试找bug,运维管上线。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出了问题互相推诿,有了功劳张明远一个人领。”
我把那条横线划掉了。
“以后的工作方式是这样——”我画了一个圆,在圆心写了“系统”两个字,在圆的周围写了“产品、开发、测试、运维”四个词,每个词都连着圆心。
“所有人都要对系统负责,不是只对自己的那部分负责。开发要懂业务逻辑,测试要会看代码,运维要参与架构设计。每个人都是系统的owner,没有人可以再说‘这不是我的事’。”
会议室里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抵触,是紧张。他们不知道这个新规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个信号:以前那种混日子的活法,结束了。
赵磊举手。
“说。”
“林总,那绩效考核怎么算?以前张经理是按工时算的,写得多就评优,不管质量——”
“那是以前。”我打断他,“以后的绩效考核只有一个标准——你对系统的贡献。不是写了多少行代码,不是你加了多少班,不是你拍了领导多少马屁。是你写的代码有没有让系统变得更好。衡量标准有三个:系统稳定性、代码质量、业务理解深度。每一项都有具体的量化指标,这周三我会发出来。”
赵磊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员工举了下手。我认出来了——陈伟,进公司最早的人之一,比张明远还早一年,技术上不差,但这些年被张明远压着,一直没升上去。他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有指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没动过。
“林总,你说要对系统的贡献负责,那以前的历史债务怎么办?系统里有大量的遗留代码,百分之六十都是张明远找人写的,质量差得一塌糊涂,重构风险太大,不重构又影响迭代速度。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问得好。不是刁难,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看着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系统的代码结构。
“陈伟,你说的是支付模块那边的代码?”
陈伟愣了一下:“你……你知道是哪部分?”
“废话,系统每一行代码我都看过。支付模块的遗留代码是最差的,但那不是因为张明远找人写的质量差,是因为那部分对接了三个不同的银行接口,每个接口的逻辑都不一样,当初为了赶上线时间,用了最笨的方式——硬编码。”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
“解决方案不是重构,是抽象。把这几个银行接口的共性抽出来,做一个统一的支付网关,把差异封装在适配器里。这样一来,遗留代码不需要动,新的支付渠道接进来只需要写一个新的适配器。工作量大吗?不大,我一个人一周就能做完。”
陈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帮我管好剩下的那些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赵磊凑到陈伟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陈伟没理他,直接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门还没关上,手机就震了。
方澜的消息:“晨会开得怎么样?”
“你在我办公室装了监听?”
“不需要。周怡是我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周怡。
那个给我买面包和牛奶的周怡。那个说“我没在群里笑你”的周怡。那个刚才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红着脸解释的周怡。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周六。你签完协议之后,我让人事那边联系的她。她现在是盛恒的兼职分析师,负责在你前公司收集信息。当然,这个兼职关系是保密的,连她都不知道你在新公司的具体安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方澜这个女人,走一步看三步。她在签我的同时,就已经在我身边埋了线。周怡不是我的同事,是方澜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被冒犯。
因为在这个游戏里,方澜不是我的对手,是我的队友。一个会用队友的队友。
“下次在我身边安排人,提前说一声。”我打了这行字。
方澜秒回了一个比心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正经消息:“宏图科技的产品发布时间确定了,下个月十五号。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把你们系统的新版本推上去。到时候我要看到两个系统的差距大到任何人都说不出‘差不多’这三个字。”
“没问题。”
我放下手机,翻开电脑,开始写新版本的技术方案。
桌子上的花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方澜,是陈国庆的妻子。
“林越,谢谢你。陈国庆昨天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这半年一直睡不好,张明远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事情解决了,他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用谢。我也是在帮自己。”
消息发出去,我继续写方案。
写了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定制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的脸我见过——在宏图科技的官网上。
马骏。
宏图科技的创始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越?”马骏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我们聊聊?”
他往里面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我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我桌上的那束花上,笑了一下。
“方澜送的?”
我没回答。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放在桌上,推过来。
“马骏,宏图科技。你应该知道我。”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张明远卖给我的那些东西,在我手里还没捂热,你就把整个系统迭代了一版。我这边的研发团队加班加点抄你们的旧代码,刚抄完,你们的系统又变了。”
他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谈一个合作。”
我没动。
“什么合作?”
“你过来,我这边给你三倍的薪水,技术合伙人,股权10%。条件是——”他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你把你们新版本的系统方案带过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别急着拒绝。”马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在现在的公司才拿1.2%的股权,我给你10%。你在这边只是一个技术副总裁,上面还有CEO、还有董事会、还有方澜那个投资人指手画脚。你到我这边来,你就是技术的一把手,我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凑近了一些。
“而且,张明远那边你放心。他已经签了陈述书,我这边也有了备案。只要你不提这件事,我保证张明远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在这边的所有信息,都不会传到外面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我看着桌上的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马骏那张志在必得的脸。
“马总,你在宏图科技的股权是多少?”
马骏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你开的条件——”
“我猜不超过30%。”我打断他,“你一个做产品出身的,不懂技术,技术团队全靠挖人。你挖张明远,花了30万买他的文档。你挖我,想用三倍薪水和10%的股权。但你想过没有,张明远走了之后,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值钱了。你现在找我来买新版本,是因为你的投资方在催你,因为你答应人家下个月十五号发布产品,因为你知道没有我的方案,你的产品根本出不来。”
马骏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谈合作。”我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来求我的。”
马骏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揭穿之后的狼狈。
“林越,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我在跟一个花了30万买了二手文档、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结果发现买的是过期货的人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马总,门在那边。自己走。”
马骏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踩了一脚。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林越,你会后悔的。”
“不会。”
门关上了。
我坐下来,继续写技术方案。
写了三行,手机震了。
方澜的消息:“马骏去找你了?”
“刚走。”
“他跟你说了什么?”
“挖我。三倍薪水,10%股权,条件是带新版本的方案过去。”
“你怎么回的?”
“让他滚。”
方澜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又跟了一条正经的:“他急了。他那边投资方压得很紧,下个月十五号拿不出产品,A轮就黄了。他这次来找你,是孤注一掷。你没答应他,他接下来可能会做更疯狂的事。你小心点。”
“我知道。”
我放下手机,继续写方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CBD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写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属地显示是深圳。
“喂?”
“林越先生?您好,我是深圳聚力资本的投资经理,我们听说了您在供应链金融领域的技术成果,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深圳的资本。
消息已经传出了北京。
我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没回绝也没答应。
然后继续写方案。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写完了第十七页。新版本的技术架构、迭代计划、时间节点、人员分工,全部都写清楚了。
我保存文档,关了电脑,拿起桌上的花,闻了一下。
花香很淡,但很舒服。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区还亮着灯。陈伟没走,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全是代码。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林总,你还没走?”
“你也没走。”
“我想把支付网关的方案先搭个框架出来,今天脑子里有些想法,不写下来怕明天忘了。”
我走到他的工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代码写得不错。结构清晰,命名规范,注释写得也很到位。这个人不是技术不行,是张明远从来不给他机会。
“写完了发给我,我帮你看看。”
陈伟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最后震了一次。
方澜:“新版本的事,你打算让陈伟负责哪个模块?”
“支付网关。”
方澜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你知道我看中你什么吗?不是你的技术,是你看人的眼光。张明远在的时候,陈伟是个废物。你来了,他可能变成骨干。同样一个人,在有的人手里是废铁,在有的人手里是刀。你是那个会铸刀的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上周五张明远没有辞退我,我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写代码,还在被抢功劳,还在为一个不认可我的公司拼命加班。
张明远辞退我,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只不过这个决定,要了他的命,给了我新生。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我走进夜色里,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头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城市天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怡的消息。
“林总,明天早上还是美式加一份浓缩吗?”
我打了两个字。
“继续。”